张秀芸(右眼失明):我到底是正常人,还是残疾人

人物故事 启东肢协 来源:中国江苏网 2年前 (2019-02-15) 1408次浏览 已收录 0个评论

原标题:《你不知道的世界 —— 带你走进残疾人》二

浙江省金华市义乌市秀山镇石村村

张秀芸(右眼失明):我到底是正常人,还是残疾人

2017年5月11日,《中国青年报》在03版刊发了一则篇幅在一千七百字左右的报道,说的是浙江省义乌市一位名叫张秀芸(化名,和原文有变动)的幼儿园教师,因为教师资格考试体检标准认证而起诉义乌市、金华市教育局的事。

报道说,张秀芸是单眼盲人,自小因视神经疾病右眼失明,拿到大专毕业证书后,于2015年-2016年参加了幼儿园教师资格考试,笔试、面试成绩均合格。同年7月,张秀芸在义乌市中医院参加教师资格认定体检时,被认定为“右眼义眼无眼球”,并判定体检结果为“不合格”。此前,张秀芸已在义乌市当地从事幼儿教学工作8年。去年8月,张秀芸向义乌市教育局递交“关于要求依法颁发幼儿园《教师资格证》的申请”后得到如下回应:“依据医院的体检结论,我局不能颁发你《教 师资格证》”。之后,张秀芸将金华市教育局、义乌市教育局告上法庭。

看到这则报道,我很是疑惑了一阵,印象中关于各类残疾的划分,没有提出过“单眼”的概念,以前也很少听说过“单眼人”的事情。在“百度”上敲入“中国有多少‘单眼人’”的搜索,“百度”似乎也犹豫了一下,给出的是关于历史上几个“单眼人”的事迹或故事,再无其它。看来无所不知的“百度”对“单眼人”也知之甚少。

我萌发出要和张秀芸见面的想法,经多方联系,方和她通上电话。征得她的同意,2017年暑假的盛夏时节,在烈日炎炎的8月3日中午时分,我来到义乌,走出义乌火车站,见到张秀芸。

第一面,她给我两个印象,一是看不出眼睛有问题,两只眼睛都看不出,即使我事先已经知道她是“单眼人”;二是个头比较矮,与她和我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及声音比,比我想象的要矮。这两点都让我有点意外。

张秀芸让我感动,她冒着四十度的高温从乡下换了几次公交车来到火车站。义乌市只有一个火车站,似乎位于繁华地带,周边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热闹非凡,就像另一个小商品市场。围着火车站走了有五百米,没找到一个适合聊天的场所。我们打车,目标是随便哪家茶社,驾驶员说得去市区,出租车兴致盎然地跑了四十分钟,在义乌的主城区找到一家茶社。

就着两份简餐、两杯白开水和一盘水果,我和张秀芸做了一番长谈。

1、“单眼”让我多余

张秀芸是姐弟五人,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最小,她排行老二。

张秀芸是个早产儿,出生时只有三斤七两,捧在手上像只小猫似的。早产给她的身体带来很大影响,右眼先天性失明,体内胃上部位长了胃膈疝,压迫着胃,吃东西经常往外吐。勉勉强强长到了一周岁,有天,张秀芸突然休克了,昏迷不醒。家里人估计她是不行了,奶奶、叔叔和妈妈都说,扔掉算了。爸爸舍不得,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爸爸看着她瘦小的身体,心里异常难受,就用手在她的胸腹部一遍遍反复揉搓,希望用父爱的力量让她产生奇迹。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秀芸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一回,醒来了。

后来,一个杭州的女军医下乡到东阳巡诊,途经义乌市人民医院,因为人民医院的院长和张秀芸的父亲是朋友,得知她的身体情况,就通知了父亲带她去检查。女军医在父亲签完保证书和交完押金后,给她做了手术。手术后,胃部没再出现过问题,饮食也和别人一样。只是,幼年的伤病,除了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永远消失不掉的手术疤痕,还影响了她的身高,到了成年,她比同龄人要矮上一个头。

单眼没有阻止张秀芸的生活,她在家庭所在的大队上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又去了镇上的学校。读书对张秀芸来说是非常快乐的事,如果学校里只有学习该有多好。她比别人少一只眼睛,但她的聪慧、反应、语言表达,一点不比别人差,她用一只眼睛看到的世界,色彩也和两只眼睛看到的一样丰富、多姿。然而,学校里还有活动,还有各式各样让小孩子心动的参与。这些活动和参与,给张秀芸的童年、少年留下的却是许多痛苦的记忆。

小学二年级,学校组织歌唱比赛,以班级为单位参加。音乐老师让班上的每个同学先单个试唱,其他同学唱了一遍就过了,张秀芸唱了三、四遍。唱完后,班主任对张秀芸说,你不要参加比赛了。张秀芸小心翼翼地说,为什么?音乐老师说,你的个子太矮了,站在队伍中,会影响班级的得分。张秀芸感觉自己做错了事一样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回家。她知道他们是嫌自己的眼睛不好看——那时她还没有带上义眼片,右眼的失明特征很明显——可是他们不知道,对这个歌唱比赛,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二年级小女孩是多么的渴望。她做了多么精心的准备,早早把裙子和红领巾洗干净、压平、叠好,放在床边上,就等着比赛那天穿在身上,和同学们一起快乐地歌唱。她没有得到这个本该属于她的歌唱,也没有得到自己的快乐。那以后,张秀芸在学校里很少说话。她在学校,但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觉得,对老师和同学,她是个多余的人。

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就要迎来高考。高考前的半个月,张秀芸和班上的一个女生发生了矛盾。那个女生骂她,你读书比我厉害有个屁用?还不照样是个“独眼龙”,还读什么书?张秀芸气坏了,一怒之下离开了学校,也放弃了高考。人到中年,而今四十四岁的张秀芸再说到这件事已不复怒意,留下的只有后悔。她说,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放弃高考,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不然自己的人生道路可能会是另外一番景象,至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学校里的伤痛张秀芸还有逃离的余地,她可以选择回家,而家里亲人的言辞和行为,张秀芸只有默默地放在心里,自己消化。面对家人,她说自己逃无可逃。

很小时,发现张秀芸右眼的问题后,母亲带她去了杭州的儿童医院检查,结果显示是完全失明,就回家了。长大一点后,张秀芸想让父母带自己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去,看能不能有什么好的办法治疗。家里是妈妈当家,妈妈说,不痛不痒的,有什么看的,要好大一笔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有用。张秀芸就不敢说话了。她也知道,家里孩子多,只靠在供电局上班的爸爸一个人的工资生活,很艰难。

姐弟们多,在家里打打闹闹的不可避免。一次,张秀芸和大妹妹抢东西吃,打了起来,张秀芸身小体弱,打不过妹妹,被她压在底下,东西也被抢走了。妹妹得胜之后还骂她,你是个“独眼龙”,有什么资格和我抢。那时还小,妹妹也是不懂事说出了这句“毒话”。可是,张秀芸的右眼,还有心像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抽缩在一起。妈妈回来后,张秀芸告诉妈妈,说妹妹骂自己是“独眼龙”。妈妈非但没有批评妹妹,反而对张秀芸说,妹妹说的没错,你本来就是一只眼睛,不要和他们抢东西,该让的就让给他们。张秀芸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觉得在家里,对父母、姐弟,她也是个多余的人。从那以后,她慢慢把自己封闭起来,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高中毕业后,放弃高考的张秀芸去了义乌遍地都是的小商品加工厂去打工,每天独来独往,挣到的工资大部分交给家里,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自己的孤独生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年。二十五岁的时候,父母亲托人在邻村找了个农村的青年给她做对象。关于这桩婚姻,父母亲只对她说了一句话,那是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三个月后,张秀芸被嫁了出去,有了自己的家,也离开了那个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留下很多痛苦记忆的家。

张秀芸嫁的不远,就在邻村,但是她很少回去。逢年过节,或者父母家里有事情的时候,她才会回去。和父母,特别是和母亲坐在一起,她不知道说什么,甚至家常一样问候母亲身体之类的话,她也难以说出口。她的回去是程序性的,带点东西,进门,枯坐,吃饭,枯坐,回去——回自己的家。看着父母一天天老去,她也想和他们说点什么,聊点什么,哪怕是客气话之类的。比如问问父母亲的身体好不好,天气冷了热了,多穿点少穿点衣服之类的话,本应随口而出,可是她做不到,就是憋在心里,努力到了口边还是说不出来。现在父母亲年事已高,头发花白,母亲的身体不太好。看着他们,张秀芸也会心动、心疼,可是她始终表达不出来。她没有办法,回到父母的家,她习惯了封闭。沉默不过是封闭的表象。沉默乘以二十五年,已经放大成一个黑洞,她陷在里面,发不出声音,也找不到自己应有的温情。

姐弟们各自长大后,姐姐和一个妹妹在父母早期购买的义乌小商品城内的摊位每人半个摊位免费经营了三年,摊位的租金一年就是二三十万,她们收入丰润。弟弟结婚后,价值三四百万元摊位的所有权就给了弟弟。另一个妹妹抵父亲的职进了供电局上班,大姐一家还住进了父亲单位购买的在义乌市里的集资房。张秀芸依然在农村和自己见面三个月就结婚的丈夫一起生活,住在丈夫家三十年前建的房子里。房子很旧,女儿出生后,他们在上面又加了一层,变成两层的楼房,住起来宽敞些。丈夫种田之余做做泥瓦工的活,挣点零星收入,她继续打工,哺育供养自己的女儿。

张秀芸说,我不怪父母,父母亲对自己尽了抚养的责任,供养我上学,一直读到高中,如果不是自己意气用事,放弃高考,相信他们也会供养自己上大学。我也不羡慕姐弟们,他们比自己长得好看,乖巧、灵活、会说话,讨人喜欢。在他们心里,我就是个多余的人,只会拖累他们,不能给家里带来任何脸面和荣耀。

2、一张《教师资格证》引发的官司

2008年9月,张秀芸的女儿上了小学,考虑双休日能在家陪伴女儿,她就打算从工厂出来另外找份工作。正好这时离家不算太远的地方一个民办幼儿园打广告招聘教师,要求是高中毕业就可以。

张秀芸决定去试一试,面试后,她被留下来试用。

张秀芸非常珍惜幼儿园的工作,竭尽所能地干活。她会手工,能制作各种小工艺品,孩子们很喜欢,她对孩子们很耐心,家长也很认可。在幼儿园里,张秀芸比任何人都勤快。

试用了一个学期,园长告诉她留下来。这样干了一年,这家幼儿园因为校舍不达标被关闭了。张秀芸有些不舍,园长觉得她很适合做幼儿教师,就推荐她到另外一家幼儿园。就一直干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已是第八个年头。

其间,张秀芸感到自己高中毕业做老师文凭低了点,就报名参加网络远程教育,拿了个幼儿教育的大专文凭。这是张秀芸人生很快乐的一段时间,尽管给孩子们上课,带他们活动,还要干园里其它的活,工作量很大,也很累,但她很充实。她真心地对孩子们好,孩子们也真实地喜欢着她,依赖她,跟前跟后地喊着她。

女儿出生后,她已经去医院做了右眼的义眼片,戴上去和真眼无异。因不是在老家,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单眼,她和他们一样工作、生活。她说,幼儿园的这八年,一定程度上在改变着她的性格,她变得开朗、乐观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大了,话语间的笑声也多了起来。

农村的民办幼儿园管理和要求比城里要低,过去很多老师都没有《教师资格证》。前两年,园里的同事陆续开始报名参加《教师资格证》的学习、考试,并获得了教育局颁发的证书。拿到证书后,她们的待遇提高了不少,工作也显得名正言顺。聊天时,她们会说《教师资格证》多么难考,不容易通过的话。张秀芸就想,真有这么难吗,自己也要去考一张。一是自己喜欢幼儿园工作,应该有一张《教师资格证》,另外,看到别人炫耀,就觉得这么多年自己还没有取得过像样的成绩,也想通过考《教师资格证》证明自己。当然,拿到证后收入的提高也是现实的需要。

张秀芸报了名,认真复习准备,很顺利地通过笔试和面试环节,拿《教师资格证》之前需要体检。体检中,她被查出来是“单眼”。

2016年7月2日,义乌市中医院在张秀芸的教师资格认定体检报告上写上了“右眼义眼无眼球”,并给出了“体检不合格”的结论。义乌市教育局根据医院的结论决定不通过张秀芸的教师资格认定,也就是不予给她颁发《教师资格证》。

张秀芸的努力和对《教师资格证》的渴望落了空,在律师朋友的指导下,张秀芸向义乌市教育局递交申请,要求撤销不予通过的认定,又向金华市教育局申请行政复议,但都没有效果。

万般无奈之下,在“益仁平”(北京的一个公益机构)群主的帮助下找到了愿意免费帮助她的公益组织。

2016年9月29日,张秀芸对义乌市和金华市两级教育局提出行政诉讼,要求撤销以上两部门对其做出的不予教师资格认定的行政行为。

2017年3月20日,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判决:撤销义乌市和金华市教育局的行政决定,责令义乌市教育局在判决发出的十五日内对张秀芸的教师资格申请作重新认定。

义乌市和金华市教育局不服判决,提出上诉。2017年6月22日,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终审判决,决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终审之后,张秀芸满心期待事情能有个圆满的结局。她想,教育局还能不服从法院的裁决吗。在她的期待中,2017年7月7日,义乌市教育局启动了重新认定程序。7月19日,张秀芸在指定的时间到义乌市人民医院再次参加教师资格认定体检。7月21日,义乌市教育局对张秀芸发出了《体检结果复查告知书》,结果为“体检不合格”。7月24日,义乌市教育局向张秀芸寄送了《教师资格申请拟不予行政许可告知书》。7月28日,张秀芸书面回复不要求听证。

2017年8月2日,义乌市教育局以红头文件对张秀芸发出《关于教师资格申请不予行政许可决定书》,明确“根据《<教师资格条例> 实施办法》第八条第(三)款、第二十条及《浙江省教师资格认定体检工作实施办法(试行)》第四条的规定,我局对你申请幼儿教师资格做出行政决定如下:不予认定你的教师资格。”其中,还告知张秀芸,如对本决定不服。可以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继续行政诉讼。

从2016年8月2日到2017年8月2日,正好一年的时间,历经周折,事情很热闹,律师援助,法院判决,媒体报道,仿佛充满希望,最终又回到原点。

张秀芸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当初起诉教育局的时候,她已经是鼓足了勇气,现在法院的判决也帮不了她,她真的不甘心。

张秀芸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干嘛要考什么《教师资格证》,没考之前,幼儿园没人知道她是单眼,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心里有了负担。不知道同事、家长和孩子们会怎么看她。

打官司之后,幼儿园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园里网站上教师的名单中她的名字已经被取消。园长在她起诉教育局后专门找过她,告诉她如果撤诉,园里补贴她大专学习和考《教师资格证》的相关费用,如果继续告下去,园里的压力很大。张秀芸听懂了园长的意思,继续告教育局,恐怕她就得走人,丢掉这份工作。张秀芸理解园长的难处,毕竟民办幼儿园的生存处境很难,离不开上面的支持。她也不想丢掉幼儿园的工作,她不会主动提出离开,她认为自己没有错,也胜任这份工作。如果有一天园里提出让她走,再说走的事。张秀芸担心的是,8月份了,很快就要开学。同事们都知道她在和教育局打官司,现在官司赢了,却还是拿不到《教师资格证》,回到幼儿园,她担心大家会笑话她。越是受挫折的时候,心思越重。

张秀芸说,也许是我想多了,但没有办法,我不能不去想这些事。这是我四十四年来遇到的最大的事,我怎能不去想。

3、我到底是正常人还是残疾人

让张秀芸坚持不撤诉还有一个因素。

她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在我身后还站着一群和我一样的“单眼人”,他们都在看着我,暗暗地期待着我。

张秀芸有个QQ群,群里都是“单眼人”,有六百多个成员。大家经常在群里交流各自遇到的困难,也包括喜怒哀乐,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

以前,一群“单眼人”需要考驾驶证,大家形成联动,一起呼吁、发声,最后取得了成功,不少“单眼人”已经通过考试,拿到驾驶证。

张秀芸申请《教师资格证》对其他“单眼人”来说还是件新鲜的事,没经历过,大家不知道怎么联动。

张秀芸说,其实有几个“单眼人”私下里告诉我,他们已经拿到了《教师资格证》,只不过有的是通过做工作,以特批的方式获得。

安徽省有个叫何涛的“单眼人”与张秀芸有相似的经历,只是他的机会比较好,在律师的帮助下,在他准备向法院提起诉讼的过程中,教育局经过协商给他颁发了《教师资格证》。受了他成功的鼓舞,张秀芸曾经以为通过法律途径,她也会顺利拿到《教师资格证》。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

事情进展困难的时候,张秀芸想让这些拿到《教师资格证》的“单眼人”朋友帮自己在申请书上签名,证明他们是“单眼”但也拿到了《教师资格证》,可是朋友们退缩了。他们说,其它事情我们都可以帮你,但这件事不行,我们的证也不是通过正常渠道取得,如果公开了,弄不好也得被取消。那样不仅帮不了你,还害了我们自己。张秀芸理解,也强求不了,大家都不容易。不过,他们的这种心态反而激发了张秀芸通过法律渠道获得《教师资格证》的决心。“单眼人”拿《教师资格证》为什么就一定要偷偷摸摸?

在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的时候,一件事情也深深刺激着张秀芸。作为上诉方,金华市和义乌市教育局请了辩护律师,那位律师在辩护时说的一段 话让张秀芸忍无可忍。那位律师慷慨陈词,他对法庭,也是对张秀芸说,如果你这样的失去一只眼睛的人都能拿到《教师资格证》去当教师,那教师谁都可以当了,躺在医院里的植物人,大街上扫垃圾的人都可以提出申请去当教师。

这话伤人伤重了!

张秀芸的胸口像被重物沉沉地撞击了一下,透不过气来。在他的眼里,“单眼人”如此不堪,没用,都可以和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相提并论了。因为是在法庭上,张秀芸无法爆发出怒火,只是用自己的左眼紧紧盯住这位“能言善辩”的律师。他一定感受到了来自一个“单眼”的身材矮小的弱女子目光中的尖利。是的,也许她的尖利不够深刻,但是她不尖刻,没有他有两只眼睛居然对一只眼睛那么尖刻。律师的话让审判长听不下去了,审判长瞪了他一眼,严厉提示他不要说超出案件范围的话。

教育局提出上诉,二审开庭后的那段时间,张秀芸经常做梦,梦的基本是一个场景,自己走在一个漫长的黑咕隆咚的隧道中,隧道里弥漫着浓浓的雾霾。人走在里面,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感觉快要窒息昏迷了,然后就浑身难受,使劲挣扎,挣扎也没用。人就醒了,醒了再难以入睡,睁着有光亮的左眼和没有光感的右眼,熬过长夜,在一两声寂寥的狗吠中等待天明。

庭审中的那个片段让张秀芸很久难以释怀,有时她会负气地想,如果她光大正明地取得《教师资格证》,就证明了“单眼人”是可以获得的。她成功了,就在全国起了一个好的示范,其他“单眼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向当地教育局提出申请,减轻不少障碍。或许自己的努力能为他们做出一点贡献。张秀芸想,如果“单眼人”都不敢为自己争取,就不会有人来关心他们,他们的身体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们不能让自己永远活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世界里。

张秀芸说,气归气,说归说,可是具体到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很委屈,自己吃尽辛苦取得大专文凭,又通过了《教师资格证》的各种考试,体检却说自己身体不正常,不合格,不能给我发证。

和教育局打官司的过程中,有人给张秀芸支招,让她去找义乌市残疾人联合会,说残联帮残疾人说话有分量,请残联出面帮她和教育局协调,事情可能好办些。张秀芸说自己不符合残疾的标准,不是残疾人。别人说,我们村的那个谁左手被机器绞断了一根大拇指,就成了残疾人,领了《残疾证》,还有补贴,你一只眼睛都瞎了,怎么还不是残疾人呢。

张秀芸无法解释,也解释不了。

早些年,她想申领《残疾证》时就查过相关资料。国家制定的《中国实用残疾人评定标准》中关于视力残疾这样规定:盲或低视力均指双眼而言,若双眼视力不同,则以视力较好的一眼为准。如仅有单眼为盲或低视力,而另一眼的视力达到或优于0.3,则不属于视力残疾范畴。按这个规定,张秀芸虽然右眼失明,但左眼正常,所以她不能被鉴定为残疾人。

张秀芸说,我不知道上哪里去说理,办理《教师资格证》,说我不正常,不符合条件,办理《残疾证》,又说我不符合残疾人标准,也不符合条件,那我到底是正常人还是残疾人呢!难道“单眼人”是正常人和残疾人中间的另一种人吗?

虽然不敢去找残联,但张秀芸其实有本《残疾证》。前些年,在工厂干活实在太累,她就想回家在村里开个小卖部,如果有个《残疾证》,就可以减免一点税收。有这个想法后,正好赶上义乌市残联的人到村里来为残疾人上门服务,张秀芸就请村干部和残联工作人员求了个情,偷偷办了个《残疾证》。后来小卖部没开成,《残疾证》也就一直躺在家里,没用上,也不敢拿出去用。

小的时候,在学校里,老师总是会问同学们长大后的理想。张秀芸说,我那时最大的理想就是有一天我的两只眼睛都能看到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慢慢知道这个理想只是梦想,不可能实现了。

在张秀芸的“单眼人”群里,大家会交流“单眼”看这个世界的感觉,交流一阵得出结论,就是像张秀芸这样先天“单眼人”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因为从出生后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没什么变化。而后天“单眼人”会有一段时间的痛苦和不适应,他们统计过,一般需要六个月左右的适应期,过了适应期也就习惯了。有时,在群里他们会自我解嘲地说,“单眼”有“单眼”的优势,看东西更集中,比如射击普通人就得闭上一只眼睛,才能瞄得准,“单眼人”射击都不用闭上另一只眼睛直接瞄准,比两只眼睛方便多了。

在现实社会中,可能很少有人注意到还有“单眼人”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张秀芸了解到的,在自己加入的这个“单眼人”QQ群之外,全国还有好几个专门的“单眼人”群,数量至少在五千人以上。

4、我的要求并不高

打官司之前,在义乌市教育局沟通的时候,人事科的一个人对张秀芸说,你没有《教师资格证》,可以在幼儿园做做后勤工作,干嘛一定要做老师呢。张秀芸听了很生气,我有做老师的能力,已经干了八年,你凭什么让我去做后勤。

张秀芸拼力去拿《教师资格证》,也是为了自己的收入能高一些,她现在一个月工资两千七百元,扣除社保等,实际拿到手的只有一千九百元。张秀芸算 过一笔账,如果有了《教师资格证》,按规定幼儿园每个月给她增加六百元,教育局还有五百元的补贴。另外,张秀芸有了大专文凭,如果再拿到《教师资格证》,她的社保费用就不用完全由个人负担,而是变成教育局、幼儿园和她自己各承担三分之一,每个月又可以省下五六百元。拿到《教师资格证》后增加的这些工资和福利,几乎是她以前实际收入的一倍。她说,我的要求并不高,不属于自己的从来不去多想,但这些都是自己通过辛苦努力可以得到的收入,自己凭什么不去争取,别人又有什么权力剥夺我应该得到的呢?

几十年的经历,让她本就对生活不敢有太高太多的要求,说畏畏缩缩也罢,说踏踏实实也好,反正这些年就这么悄悄地过来了。

这次,为了一本《教师资格证》非常坚持,不惜和教育局打官司,也让家里和周围的人感到诧异。

张秀芸说,如果这件事放在二十年前,需要别人支持,我一定会选择放弃,这么多年我从未为自己做过主,什么都听别人的,包括婚姻这样的终身大事,我也毫无怨言地听从了父母的安排。人活一辈子,我要为自己争取一回,不然这辈子就白活了。

历经了一些波折,非自己内心所愿,也是生存所迫。面对自己的时候,会有纠结,偶尔也会产生怨愤,无助和无力更是常有的心情。

好在张秀芸有个乖巧的女儿,十八岁,已经长大了,还是和张秀芸属于贴心贴肺小棉袄式的那种母女关系。

2017年夏天,张秀芸的女儿考上了位于温州的浙江东方职业学院,学的是计算机应用技术专业,费用不低,一年的学费就要一万两千块钱,加上学杂费、住宿费、生活费、来回的交通费,累计下来每年都是笔不小的开支。如果拿不到《教师资格证》,张秀芸想自己在幼儿园每个月不到两千块钱的收入确实低了,自己就得重新回到工厂去打工,生活是现实的,即使她喜欢幼儿园的工作也不行,她需要钱,为了家庭和女儿,她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尽可能多挣点钱。

除了在经济上要为女儿创造好点的条件,张秀芸从自己和母亲的亲情关系缺失的角度做了很多的反思和总结,她很注重和女儿建立起良好的母女关系。从女儿出生开始,她总是有意识地加强和女儿的接触,交流。

女儿长大了,她和女儿无话不谈,成了好朋友。

张秀芸问女儿,妈妈是单眼,你介意吗?女儿很懂事,也很会说话,妈妈单眼有什么关系,单眼看到的东西一点不比双眼少,有时候,妈妈一只眼睛看到的世界比别人两只眼睛看到的还要好呢。知道妈妈为了《教师资格证》在和教育局打官司,而且事情比较难,妈妈有负担。女儿就安慰张秀芸,妈妈你不要有负担,就算最后拿不到《教师资格证》,你再坚持三年,三年后我大学毕业了就可以挣钱养你,你不用再辛苦了。听了女儿的话,张秀芸心中生起感动,生出安慰,也生发了希望。这些年的委屈、辛苦和付出,都值了。

女儿让她惊喜不多的生活有了寄托,有了色彩和奔头。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想,张秀芸会轻轻地叹口气,人生有缺憾,人生也是幸福的。

回到南京,我通过微信继续询问张秀芸《教师资格证》的进展,频率大概每两三天一次。她的回复总是——在等,或者是——律师建议什么什么。到了8月下旬,我不再询问她了。重复无望的询问,实质是费心地折磨。

张秀芸参加了义乌市宾王文创园组织的“寻找造物主”手工艺作品制作比赛,她的作品是钩针编织的一对“寿星公婆”。

我看了作品的图片,钩的很细心,很喜气,也很萌。一个年画中的中国老头,一个年画中的中国老太,憨态可掬,鹤发童颜,还喜眉笑眼的,充满“中国范”。

张秀芸在微信上呼吁好友们给她投票,我积极响应,每天投一次。比赛规则要求每次必须且只能投五票,我就按照她微信上的指点,玩点小心眼,把她和其它排在后面的四个作品一组投,以期拉高她的票数。这是个比赛,也是个游戏。张秀芸却很看重,她希望自己作品的票数能够最终进入前十名。结果出来,在这个比赛中,她成功了。她在微信上晒她的“造物达人”证书,我为她高兴。

生活总是要有些喜气和亮色的。

新学期要到了,如果9月1日前张秀芸还拿不到《教师资格证》,开学后,她即使不离开幼儿园,恐怕也得离开教师岗位去当保育员,做保育员比她过去做没有《教师资格证》的教师的工资更低,每个月只有两千二三百元,再除去社保的费用,拿到手的只有一千四五百元。我想,如果真的这样,张秀芸还能在幼儿园坚持多久呢,最后她会不会带着遗憾和失落重新回到工厂去打工,毕竟生存和养家糊口是现实的需要。

“单眼人”也是人,单眼的母亲也是母亲,养育好女儿,过好日子的重任一样压在她的肩上。

作者:庆祖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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